停電的晚上
最近電費又漲了,才想起好久沒有停電。小時候燈一熄,鄰居都走到門口,蠟燭點起來,大家難得一起抬頭看天,一種被迫慢下來的時刻。
最近電費又漲了,看著帳單,突然想起一件事,好像已經很久很久,沒有遇過停電了。
時代進步,電力似乎變得穩定,穩定到我們幾乎忘了它的存在,燈一按就亮,冷氣一開就涼,手機永遠插著充電線,電變成像空氣一樣理所當然的東西,只有在帳單寄來的時候,才會想起它,還是要錢的阿! 小時候不一樣,停電是常有的事,尤其是夏天颱風來的時候,必定停電,或是不知道為什麼,就在晚餐吃到一半,啪的一聲,整個屋子突然黑掉,電視的聲音戛然而止,電風扇慢慢停下來,最後轉的那幾圈,聲音特別清楚。
黑下來的第一秒,我是第一個大喊:「停電了!」,好像怕大家不知道一樣,接著是大人們發出一陣摸索的聲音,抽屜被拉開,火柴盒被搖晃確認裡面還有,火柴劃開的那一下,有一股淡淡的硫磺味,小小的火苗跳起來,把紅色的蠟燭點亮,整個房間突然變得很小,只剩下燭光照得到的那一圈,還有家中電視櫃下方的抽屜,常備有一台綠色的手電筒,很大台,很沉,通常是我負責去拿來開的。
燭光搖曳,牆上的影子也跟著晃,大人們的臉一半亮一半暗,看起來跟平常不太一樣,我最喜歡這個時候,把手放在燭光前面,在牆上比出狗、鳥,比出一隻怎麼看都不太像的兔子。
過一陣子,屋子裡太熱,大家就走到門口,一戶一戶的,鄰居也都出來了,有人拿著扇子,有人搬出板凳,有人端著還沒吃完的飯,站在門口的樹下吃了起來,大家互相聊著問候著,猜猜看多久會來電,誰家的收音機還有電池,就打開來聽新聞,拉開長長的天線,一群人圍著那台小小的收音機,聽它沙沙地說話。
鄰居的孩子們會湊在一起,沿著巷子奔跑,通常天黑了是不允許出門玩耍的,但停電的時候可以,似乎規則也跟著電一起暫停了,真不錯。
沒有燈的晚上,天空看得很清楚,抬頭便見滿天星河,比平常多很多,風吹來,帶著一點涼意,蟬叫聲變得很大,整條巷子安靜又熱鬧,安靜的是機器,熱鬧的是人。
在某個毫無預警的時刻,燈突然亮了,冰箱嗡地一聲重新開始運轉,電視又開始說話,大家不自主的發出驚呼,又好像有點可惜,鄰居們收起板凳,互道晚安,各自走回屋裡,門關上後,巷子又變回原本的樣子,蠟燭被吹熄,帶著煙硝味的白煙飄散,就這樣孩子的派對結束,家庭作業還是得寫。
現在很少停電了,就算真停電,大家也是第一時間拿起手機,查是哪裡跳電,什麼時候恢復,手機自帶手電筒,家中也不用常備蠟燭跟手電筒,滑著電量越來越少的螢幕,等著復電,很少有人出門走走,也很少有人抬頭看看天空。
我不是懷念停電,停電其實很不方便,冰箱裡的東西會壞,夏天熱得睡不著,可是我懷念停電的晚上,那種被迫慢下來的時間,那種大家都一樣不方便、所以都走出門來的時刻,電費漲了,燈還是一樣的亮,我偶爾會想,如果哪天晚上,自己把家中的燈都關掉,走到門口坐一下,會不會也能看到,小時候那片很多星星的天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