留在二手書裡
舊書頁邊別人畫的線、寫的字、夾著的一張發票,是一個陌生人留下的閱讀痕跡,買下的不只是一本書,還有另一個人讀它的那段時間
有段時間,很喜歡逛二手書店,喜歡那種書架高到要踮腳,走道窄到要側身,空氣裡有一股紙張慢慢變黃的味道,像曬過太陽又收進衣櫃的棉被,不香,還帶點潮濕,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。
我認為二手書最迷人的地方,不在於其價格實惠,而在於它被讀過,新書是一張乾淨的臉,二手書則是一張帶有表情的臉,可能書角折過,或者書脊上有一道白色的裂痕,翻開來,某一頁特別容易攤平,可能曾經有人在這一頁停留很久,也許是那種喜歡壓著書閱讀的人。
有時候翻著翻著,會遇到別人畫的線,鉛筆的、原子筆的、螢光筆的,有的畫得很直,像拿尺比著,有的歪歪扭扭,不知道是不是在搖晃的公車上畫的?有些會寫一些心得筆記,留下一行字,我會忍不住停下來,讀那一句被畫起來的話,想著是什麼讓上一個讀者在這裡停下來,是否剛好說中了他的心事。
頁邊偶爾會有字,有人寫「同意」,有的寫一個大大的問號,有些只畫了一個驚嘆號,或加了幾行註解!像是在跟作者頂嘴,也像是在跟自己對話,我媽媽就是喜歡在書裡寫字的那種類型,我讀她給我的書籍,幾乎像在讀私人筆記本!自己好像在偷聽一場對話,作者說了一句話,一個陌生人回了一句,或我媽回了一句,而我站在中間,晚了好幾年才聽到。
書裡夾著的東西也很有意思,一張發票,日期是好多年前,一張電影票根,模糊地看不清是什麼場次,一片乾掉的葉子,壓得扁扁的,顏色淡得快要看不見,一張書籤,上面印著不知名書店的名字,還見過衛生紙,這些東西不屬於書的內容,卻屬於書的人生,它們證明這本書曾經被誰帶在身上,去過哪裡,在哪一天被讀到一半。
我常想,那些在書上畫線的人,現在在做什麼,他們還記得這本書嗎,還記得當時為什麼畫下那一句嗎,也許早就忘了,也許搬家時隨手把一箱書賣給了舊書攤,書就這樣離開了他,輾轉來到我手上,他不知道我是誰,我也永遠不會知道他是誰,我們之間唯一的聯繫,就是同一本書,和頁邊那幾道線。
有人說二手書被畫過就不乾淨了,我倒覺得那是書最誠實的樣子,一本書的價值,本來就不只在印出來的那些字,讀它的人留下了什麼,被畫起來的句子,是某個人生命中某一刻的重點,我讀到的,就不只是作者寫的東西,還有另一個人讀它的那段時間。
我非常愛惜我的每一本書,看書時不會拿筆,怕弄髒,也怕摺,更怕它泛黃,定期會打開書櫃配合除濕機,幾乎每本都完好如新,可是每次翻到別人留下的筆跡,又有點羨慕,那些人讀得那麼用力,那麼不在乎書會不會變舊,也許總有一天,我也會把手上的書,交到下一個陌生人手裡,到時候,我也希望書裡也留著一點我的痕跡,大概會是一張不小心忘在裡面的小小書籤,讓那個人知道,曾經有人在這裡,讀到這一頁,停了,或停了一下。